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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识李惠堂:一位以足球跻身世界舞台的复杂“理想主义者”

24直播网 2026-06-25 04:29:00 足球新闻
重识李惠堂:一位以足球跻身世界舞台的复杂“理想主义者”,柏林,李惠堂,奥运会,足球队,国际赛事

伴随夏日热浪,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正点燃各地球迷热情。上一届世界杯期间,摇滚乐队“满天星”在一首致敬球星C罗和梅西的歌曲《10000!》中,表达了对创造过中国足球辉煌历史的李惠堂的怀念。

大约一百年前,李惠堂是驰名神州的“球王”,“看戏要看梅兰芳,看球要看李惠堂”的说法广为流传。他以“体育家”的身份跻身社会名流,逐渐成为被追捧的大众偶像。

祖籍广东五华、出生于香港、在上海横空出世,并在1936年出征奥运的李惠堂,并非“大众偶像”那么简单。一百年后的今天,华中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赵峥推出专著《“球王”:李惠堂和他的时代》,带领读者重新认识李惠堂巅峰时期的足球生涯和足球思想。

赵峥告诉南都N视频记者,九十年前,李惠堂以中国足球队队长和中国代表团旗手的身份,登上奥运会的舞台,虽未能如愿创造辉煌的战绩,但也代表了那个年代的中国在国际体育中所能达到的高度,其筚路蓝缕的足迹、艰辛探索的精神和放眼世界的胸怀,值得后人永远铭记。

广东梅州五华奥体中心惠堂体育场,李惠堂雕像。受访者拍摄

一场“后学”与“老师”的对抗

南都N视频:对于中国足球队参加1936年柏林奥运会,李惠堂有什么期待?

赵峥:现代奥林匹克运动虽自19世纪末即开启其复兴进程,但直到20世纪30年代才迎来其第一个黄金时期。不管是相较于以往只在亚洲进行的远东运动会,还是比之于只派出刘长春“单刀赴会”的洛杉矶奥运会,1936年的柏林对于中国而言,都意味着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通过体育让世界看到自身的机会。

1925年《图画时报周刊》刊载的李惠堂照片。

而唯一在远东运动会上长期保持冠军锦标的中国足球队,就成了中国在柏林实现突破的最大希望。中国足球队的领军人物李惠堂,不但凭借其运动资历成为中国代表团的旗手,而且在新闻媒体心目中也是有可能创造新的历史的关键人物。

李惠堂虽已年过三旬,在当年已属“老将”,但他在1935年全国运动会上以现象级的表现,证明了其具有“宝刀不老”的实力。对于此次奥运会,李惠堂也满怀期待。在他看来,中国队与欧洲和南美的世界级强队相比,固然存在极大的差距,但在世界足球舞台上与“世界巨头”一较高下,“方能扬我近代进化于海外,而使外人知我青年为不可轻侮耳”,通过足球向世界展示中国的“仁侠精神”与“士君子风度”,“给世界人士明了中国近年来也有新时代体育的追随”,有着超越体育范畴的意义。

南都N视频:柏林奥运会上,中国足球队首战即遇英国队,李惠堂是怎么看待的?

赵峥:在前往柏林的途中,李惠堂和中国队获得了将在首轮淘汰赛中与英国队对阵的消息,在心理上遭受沉重一击。由于对手英国具有“足球王国”的光环,包括李惠堂在内的中国队球员深知胜机渺茫,“像冷水淋头般颓丧失望”。

但在抵达柏林后,李惠堂通过与英国队教练的接触,了解到英国队系临时组建,缺少磨合,从中看到争取胜利的一线曙光。一位旅欧华侨在来信中也告知,英国业余球员的实力并不突出,中国队与之完全具有一战之力,若能“将英伦淘汰”,“则全球耳目,必为之一新耳”。这封来信在精神上给了李惠堂极大的鼓舞,激发起他挑战强敌、创造历史的壮志雄心。

中英对决前中国足球队合影,前排中为李惠堂。

英国是现代足球的发源地,且在当时具有世界头号强国的地位,所以这场比赛被李惠堂形容为是一场“后学”与“老师”的对抗。

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东方文明古国,中国派出足球队参加奥运,并与英国对垒,也引起了欧洲各界的兴趣。《柏林日报》在展望奥运会足球赛时,甚至认为“新从东方来的中国”和“素执世界足球牛耳的英国”之间的这场比赛颇具悬念。这场比赛虽然只是奥运会足球赛首轮的一场普通比赛,但在各种场外因素的作用之下,也形成了很多看点。

“亦知中国青年亦有可为也”

南都N视频:1936年8月6日,中国队以0比2败于英国队,未能创造预想中的奇迹。对于比赛结果,当时李惠堂有何分析?

赵峥:在场的中国官员、记者和观众大都认为中国队“技不如人”,但表现尚可,可谓“虽败犹荣”。但李惠堂在两个多月后发表的《追记中英之战》的文章中,却表达了不同的看法。

他认为两个队在场面上势均力敌,中国队完全有机会赢得比赛。比赛的前十五分钟,中国队占据优势。孙锦顺错失一次破门良机,未能使中国队在比分上占得先机。下半场比赛的前二十五分钟,比赛仍呈均势。即便随后被英国队连下两城后,中国队也在积极反扑,力图扭转败局。李惠堂认为,中国队的技术不逊于对手,如果能在赛前热身、精神调节和门将人选的安排上作出更正确的应对,有可能改写失败的结局。

中英对决赛场瞬间。

李惠堂的懊恼与不甘,既是其作为参与者渴望创造历史的心态所致,又与受到其它比赛结果的刺激有关。一方面,在首轮比赛中晋级的英国队,很快止步于第二轮,被李惠堂眼中“平平无奇”的波兰队淘汰出局。李惠堂表示,“这样一来,从比较中越显出我们的渺小”。另一方面,长期在远东运动会被中国队压制、在李惠堂眼中“球艺平庸”的老对手日本队,竟然在两球落后的情况下逆转欧洲强队瑞典,缔造“柏林奇迹”,获得德国乃至整个欧洲的媒体如潮好评。日本队在奥运会上的突破,更使中国足球队的失意,成为整个代表团无所作为的缩影,加剧了李惠堂心中的“意难平”。

南都N视频:此后李惠堂对这段奥运之旅,是否有更多不一样的思考?

赵峥:尽管在柏林的失败,令“球王”情绪低落,但他对足球在推动国际交流方面的独特功能,始终深信不疑。他一直以文明交流互鉴的眼光和格局,肯定足球队“远征”在“发扬国民精神”“改变外人藐视心理”和“敦睦友谊”所产生的重要影响。

1937年3月,他在香港广播台发表演说、回望此次奥运之旅时,即将此次奥运之旅纳入“历次远征”的叙述脉络,阐述其积极意义。他表示足球队作为“我国体育公使”,在“沟通文化,增进邦交,联络好感,屏祛隔阂,变换外人不良心理,提高国际地位”方面一直发挥积极作用,“实非今日他项运动所能收同样之美绩”。

1936年《良友》刊载,李惠堂率中国队在荷属东印度同当地球队比赛。

中国足球队的奥运之旅,除柏林的中英之战外,也包括赛前在南洋的热身,与赛后对欧洲的访问。这些在欧亚各地的体育比赛和文化交流,使外国人士“一新耳目”,“知中国现代亦在追随体育中”,“亦知中国青年亦有可为也”。

四年之后,正在香港积极支援祖国抗战的李惠堂,在一次演讲中再次提及1936年的相关经历,并结合历年外访的情况断言:“在过去二十年间,中国足球员为其祖国所尽之宣传工作,实努过一番大力,倘非中国足球队曾屡作海外之行,则外国决不知我国之现代运动及其他事业,已在大大进展中。”

既“复杂”又“简单”的李惠堂

南都N视频:1948年,李惠堂还参加了伦敦奥运会,他对此有无相关记载和心得?

赵峥:柏林奥运会十二年后,已经退役的李惠堂以教练员的身份,再次率领中国足球队出现在1948年的伦敦奥运赛场。受到日本侵华战争的影响,中国足球人才青黄不接、阵容不整,已不复战前“黄金一代”的实力和雄心,首轮即以0比4的比分大败于土耳其队,被淘汰出局。

李惠堂在赛后复盘时表示,中国队在参赛的十八支球队里,实力高于阿富汗、美国和印度,与高丽、卢森堡、法国和墨西哥具备一战之力,与其余球队则存在明显的差距,输球并不意外,今后应聚焦于“治本”,“希望政府和社会人士普遍推行,从头训练”。

上海市历史博物馆收录的《1948年中国世运足球队签名信笺》。

第二次奥运会的失败,并未使李惠堂怀忧丧志,自怨自艾。他在赛后留在英国,进入罗布雷学院的教练培训班进修,成为第一个考取国际级裁判证书的中国人,并在之后观摩了英格兰各级职业联赛的比赛,在阿森纳和切尔西这两家著名球会进行了学习和交流。

李惠堂将此次英伦之行的见闻、经历和感受,撰成题为《留英散墨》的文章,交由香港报纸连载。他在文中表示:“我们一向只靠着无师自通的去理会,无怪进境的速率像蜗牛,无怪水准不易上升。以中国之大,真应该多派些体育界的朋友到英、美、瑞典诸地实习,去领会,去探讨,归国后从普遍方面去提高体育水准,去奠定整个民族健康的基石。”

可以说,1936年和1948年两次奥运之旅对李惠堂而言都是一次“开眼看世界”的经历。他在与外部世界的交互中,看到自身的局限,也找到努力的方向。

南都N视频:近年来,关于李惠堂的传说很多。在你心目中,真实的李惠堂是什么样子?

赵峥:当年,李惠堂是国家英雄、媒体宠儿和大众偶像,有着极强的人格魅力和时代影响,可以说是一个既“复杂”又“简单”的人。

1928年《良友》所载,李惠堂与历年参与比赛所得之奖品。

“复杂”之处在于他的经历与阅历。李惠堂的足迹遍及香港、上海、南洋和欧洲,领域涉及体育、教育、商业、政治和文化,思想融传统、古典、现代、新潮成分于一炉。他踢足球也打网球,做过教师也担任过记者,是商人也是政治人物,读中国古典也读五四新文学,说中文也说英文,讲粤语也讲上海话。我们很难用某一种社会职业去标记他,用某一个身份标签去定义他,用某一种单一文化去理解他。“球王”这个时人加诸他身上的称谓,体现的也是那个时代古今、中西、新旧多种关系纠缠互渗的复杂性。

李惠堂的“简单”之处,在于他始终是一个理想主义者。一方面,他是一个“民族主义者”,希望通过发展体育运动,让中国人洗刷“东亚病夫”的耻辱,让古老的中国焕发现代文明的光彩。另一方面,他也是一个“世界主义者”,渴望通过体育增进不同民族之间的了解,促进东西方文明的融合,实现人类的和解和世界的大同。用历史学家葛兆光在《上学记》序言里的话说,就是“以世界主义的面目成就民族主义,以民族主义目标接受世界主义”。

“又岂关系于足球界而已耶”

南都N视频:李惠堂的足球人生和思想,对当下还有哪些参照和裨益?

赵峥。

赵峥:作为一个思想者和行动者,李惠堂所留下的思想资源,还远未得到充分发掘。在我看来,以下几方面的内容尤为重要。

首先,发展足球运动,关系国家民族的振兴。他在1930年出版的《足球》一书中表示,自己希望“为球界谋再接再厉之举,为艺术作登峰造极之图,务使绵历五千年、纵横九万里之古国人士,声威播于遐迩,勇毅振乎殊俗,藉挽狂澜于既倒,而系国脉于垂危”。在他和同时代的精英心目中,之所以推崇足球这项运动,不仅在于它已经成为风行于全球的“球战”,而且在于这是一项体现“联合团结”精神的“团体运动”,“端赖全队神通意会、共同合作而取胜者”,通过足球可以凝聚“一盘散沙”的民众,实现救亡图存、振兴中华的奋斗目标。

时至今日,足球作为“世界第一运动”的地位更加巩固,足球在中国也依旧承载着中华民族实现伟大复兴的理想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我们依然沿着当年李惠堂所开辟的道路,艰难而坚定地跋涉着。我们对于足球的“执念”,用李惠堂的话说,“又岂关系于足球界而已耶”。

其次,发展足球运动,核心在于人格的培养。通过体育运动培育“新民”,是包括李惠堂在内的一代中国精英的核心关怀。他曾经指出:“足球场,非单纯为嬉戏以表演技术,这小小方圈,是勇毅果决的养成所,是心力智慧的实验室,是寻师访友之好去处,是立品进德之陶冶炉,慧眼观之,直是洞天福地。”

五华县李惠堂故居,相传为李惠堂幼年时用来练习射门的狗洞。受访者拍摄

他通过自己的宣传和实践,展现了足球这项运动的魅力,让更多的人了解到嵌入这项运动深处的行为逻辑、道德伦理、生存困境和情感浓度。这是李惠堂在时代的前沿之上汇通中西新旧,留给中国足球乃至整个中国体育的宝贵遗产,是“中华体育精神”的生动写照。

最后,发展足球运动,重在社会层面的普及。这是一项涉及千千万万人的艰巨事业,离不开全社会对于足球的关注、理解和参与。

对于足球与社会的关系,李惠堂有着极为深刻的体认。他在1937年的一次广播演讲中指出,“余谓足球对我国,尤有密切之关系,非云足球队能称王宇宙,即可踰登列强之上、雄霸环球也,其最要目标,实为利用足球之普及力而引动国人兴趣,使人人均知体育之益,使知体育为强种之基础”。他在抗战时期撰作的笔记中也写道,“提倡足球,须从普遍方面着想,不求畸形发展,假若我国蓦地产生了十一个出类拔萃的超越良材,纵横捭阖,踢平了四海五洲,如果事事未上轨道,也不见得马上可以国富民强”。如今,我们更需要这样的耐心和远见,让足球运动在中国社会向下扎根,向上生长,向前发展。

出品:南都即时

统筹:向雪妮 马辉

采写:南都N视频记者 马辉